
在2026年暑期档上映的电影《魔方小姐》里,演员萨日娜的角色是“魔方小姐”赵艳红(杨紫琼饰)的闺蜜淑珍,留俏皮的羊毛卷发配资排行榜,喜欢穿鲜艳的衣服,涂漂亮的指甲油,能玩转短视频。
《魔方小姐》是近年国产影视作品中少有的从老年人视角讲的故事,赵艳红和淑珍也都不是过去银幕上常见的中老年女性形象,艳红性格叛逆、脾气火爆,淑珍乐观豁达、有少女一般的纯真。影片筹备时,导演白雪和监制文牧野约萨日娜见面,说她是淑珍的“第一人选”。理由是,这种“老少女”的形象不容易讨喜,只有她来演,才不会让观众觉得“讨厌”。
萨日娜之所以“不让人讨厌”,与她多年积累的观众缘有关。2026年8月10日,萨日娜凭借电影《抓娃娃》获得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奖。在颁奖典礼上,101位观众评委现场投票,揭晓结果,萨日娜捧过奖杯。
萨日娜拍过的电影不多,《魔方小姐》的上一部就是《抓娃娃》,她在里面饰演“奶奶”,表面上常年卧病在床、天天吃药,对孙子疼爱有加,真实身份却是孩子的父母请来给孩子扮演奶奶的教育专家,为的是对孩子进行吃苦教育。奶奶的身份暴露及奶奶的“葬礼”是故事中重要的戏剧转折点,萨日娜的表演为角色增添了很多笑点。

▲《抓娃娃》剧照
在百花奖的领奖台上,萨日娜捧着奖杯问,“真的是我吗?”表情温和、慈祥,笑眼弯弯,脸上有两个梨涡——这是她在观众心目中的标志性形象。从影以来,萨日娜塑造过几十个大大小小的“母亲”角色,《母亲是条河》(2006)里的周翠、《闯关东》(2008)里的文他娘、《人世间》(2022)里的“周母”李素华,这些经典角色善良、坚韧,是会出现在每个人生活中、给人温暖的女性长辈,观众对她有亲近感。
为了演好《魔方小姐》中的淑珍,萨日娜想到自己身边也有像淑珍这样的朋友,心态很年轻,讲话都保持着少女声线。“她喜欢买各种各样的发卡,不是普通的那种,上面要么有蝴蝶结,要么有个小动物。”她把这个朋友的故事讲给造型师听,造型师为淑珍也准备了几个漂亮的发卡,成为她在电影里的标志之一。
电影的主线围绕赵艳红展开,讲她从初学魔方到站上世界大赛的励志故事。赵艳红与淑珍是一对性格互补的挚友,从小一起长大,后来,淑珍成为一名小学英语老师,女儿嫁到国外后,她陪赵艳红一起住进养老院——这些有关淑珍的线索,只存在于人物小传里。
在正式拍摄的剧本中,淑珍只有不到三十场戏,为了把角色立住,让两人之间的闺蜜情真实可感,萨日娜放了一些自己的设计进去。影片的后半段,淑珍跟赵艳红告别,要搬去国外跟女儿一起住,艳红流下眼泪,淑珍抬手去擦,然后含着泪笑,“你把我指甲油都蹭花了。”这段戏在剧本里没有,是她跟杨紫琼现场发挥的。
临走之前,淑珍回头对艳红说:“Good night, my queen.(晚安,我的女王)”——看起来只是一次平常的告别,但没过多久,淑珍去世了。那成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句话是萨日娜跟导演商量之后加上的。
在最终的成片里,因为时长关系,闺蜜这条线缩减了一些。萨日娜很清楚她在这部戏里的定位,“一部戏里,不可能大家都是主角,对吧?”

“这戏渣儿啊,都得捡起来”
萨日娜不是标准意义上“漂亮的”女演员。早在决定报考上戏时,父亲就跟她说过,她的外形条件不是最好的,想走这条路,要付出更多努力。在大学的毕业大戏中,她就演老太太,当时她是全班年纪最小的。
1989年从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后,萨日娜有六年没拍戏。她接连见了几个组,都因为外貌不够突出而落选。没戏拍的日子里,她在山西省大同市矿务局上了一年班,结了婚,做过文秘,还学了主持和唱歌。
“我觉得我在给自己积累财富,那是我的经历,它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。我现在特别知道白领该怎么演,肯定没人比我演得好。”她从未想过以后再也没法拍戏了,也没有因此有负面情绪,“如果每天都在抱怨,那这一生过得该多么不愉快?让自己愉快一点不好吗?”
那段时间,她看了很多书。她经常提到一个理论,演员就像银行,不能“只取不存”,生活和读书就是她“存钱”的方式。
读书的习惯保持至今。她在北京798艺术区有一家书店——草图工坊。前后店面陈列着与艺术、文化相关的书籍,会定期举办电影放映等公益活动。2026年7月,我在她的书店见到了她。
室内设计师王凤波是萨日娜的合伙人,也是她“在书里”看来的——差不多20年前,她想给新家找一位设计师,在一本时尚家居杂志上翻到了王凤波的采访,两人都出生于内蒙古兴安盟,联系之后,一见如故,交好至今。
开书店的想法是萨日娜先提出来的,“她极爱看书,老给公司买书,也给我和我家孩子买书。她跟我说,这间书店要有书香、花香、奶茶香,这是她的心愿。”王凤波说。

▲《魔方小姐》剧照
1995年,第一届“中国十大女杰”要拍半纪实风格的单本电视剧,其中以“治沙英雄牛玉琴”为原型的《牛玉琴的树》找到萨日娜。后来导演杨阳说,在几十位候选演员里,只有萨日娜愿意剪掉头发、住进农村,一个月不洗澡。
《牛玉琴的树》是7月份拍的,正是沙漠最炎热的时候。同剧组演员傅亚南在拍摄手记里写道,“在如火烘烤毫无遮拦的沙漠中,(演员们)挑水、扛树苗、挖坑种树、拉架子车,反复地进行着单调而沉重的劳作。”萨日娜有一次被架子车的车把砸到胸部,“疼得泪水盈眶却一声不吭,硬是咬紧牙关坚持把戏拍完。”
牛玉琴既是治沙英雄,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。凭借该剧回到影视行业,萨日娜有了重新拍戏的机会。或许是牛玉琴的农村妇女和母亲形象深入人心,后来找到她的角色大都与之相似。27岁的萨日娜,走上了这条“演母亲”的道路。
在一个所谓女演员的“黄金年龄段”,她一直在演比自己年长的角色。“我们这一代演员是这样,能演跨度戏是一种能力,能演年轻的,又能演年老的,这是一个好演员的标志。”萨日娜说。
这也意味着,她失去了一些成为主角的机会。《母亲是条河》这样的剧本只是少数,大部分国产剧不会将“妈妈”作为主角来讲述,进入网播时代更是如此,创作视角越来越倾向年轻人。而且,正如她这些年来多次说过的那样,全天下的母亲是有共性的,比如善良、宽容、慈爱、厚道,共性越多,能留给她表达的空间就越少。她能做的,就是“尽量让每个母亲看起来都不太一样”。
2004年,萨日娜在横店拍电视剧《大清官》。她和演员傅彪住楼上楼下,收工后,傅彪会探头喊她,老萨,下来喝茶。喝茶的时候聊天,聊的大多关于表演。萨日娜现在还记得,她在现场看傅彪拍的第一场戏:一个被皇上冷落的大臣,等在宫门口,要贿赂皇上身边的太监。
“他俩有一段对话:太监问,哎哟,您怎么在这。傅彪说,还求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。剧本里只写了他把银票拿出来递给了公公,公公把银票收了。他怎么演的?他把词儿都说完,从袖子里把银票抽出来,往地上一跪,把银票放在帽子上,低下头说,那就有劳公公了。就这么一个姿态,既显示了他有多卑微,也显示了他多么有心机,一下子就觉得这个角色活灵活现的。”
《大清官》播出的第二年,傅彪因病离世,留下了许多经典的角色。萨日娜一直记得两人喝茶时,傅彪告诉她,“这戏渣儿啊,都得捡起来。”

母亲
2026年上半年,萨日娜的新剧《但愿人长久》在佛山杀青,她还是演母亲。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演过多少个母亲了,她开玩笑说,“人家都说,没演过萨老师的儿子和姑娘的,那等于没进过娱乐圈。”
2008年1月,《闯关东》在CCTV-1黄金档播出,首轮平均收视率超过10%,成为“年度大剧”。这部剧讲的是朱开山一家背井离乡、“闯入”东北(山海关以东)谋求生路的故事,串联起了从清末到九一八事变之间长达30年的东北历史。萨日娜演的“文他娘”仁义、善良、坚韧,是朱家的定海神针,她也凭借这个角色成为了“大满贯视后”。
“母亲”的形象自此更加深入人心。在此之前,她出门时极少被人认出来,《闯关东》播出后,有人看到她会说,这不是文他娘吗?她去沈阳参加活动,台下的观众一起喊她“娘”,更多的剧组找过来,请她扮演母亲。
萨日娜有个维持至今的习惯,她从不穿自己的衣服进入拍摄现场。结束一天的拍摄后,她就穿着戏服回房间,第二天早上,她会换好戏服、化好妆,再回到现场。“衣服上的褶皱,你磨出来的痕迹,都跟只穿一会儿的衣服不一样。而且如果你每天都是以角色的形象走进现场,其他演员也会被你影响。”《闯关东》拍摄期间,有一天导演张新建跟萨日娜说,“勒令你今天晚上卸了妆在我面前转一圈。”她问为啥,导演说,老觉得她是个老太太。
形象和体态只是成就角色的一部分,有赖于服化道的烘托,和她对长者行为动作的揣摩学习。更重要的是,萨日娜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气质,会让人想起母亲。我们的采访开始前,她一进门,就张罗着给大家倒茶、拿吃的。恰好是入伏天,房间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,我们聊了没多久,她突然站起来,走到空调旁边,调了一下吹风口,“你们都穿得少,这风别对着你们吹。”
王凤波也跟我讲了很多生活中的琐事。比如,她冬天不爱戴围巾,颈椎也不好,有一次和萨日娜吃完饭出门,萨日娜就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缠到她脖子上,顺便数落她两句;一起出去旅行时,她装不好行李箱,都是萨日娜帮她重新归置、收纳;萨日娜知道她睡眠不好,给她买了个睡眠枕,每次出差前都叮嘱她记得带着。“我在这方面比较粗线条,她是个特别爱照顾人的人。”
拍《闯关东》的时候,萨日娜经常请戏里的“孩子们”吃饭,给他们买东西。她到现在都能准确地记得《闯关东》的拍摄时间,2006年8月16日开机,次年1月22日关机,2026年刚好是开机20年。
2009年,萨日娜和朱亚文、齐奎、黄小蕾等演员继《闯关东》之后,再次合作了电视剧《情系北大荒》,戏里她的角色是朱亚文的大嫂,但在戏外,他们三个还是叫她“娘”。

▲萨日娜 图/受访者提供

与天地相连
《人世间》是一部“大剧”,用导演李路的话说,是“宏观的、具有史诗气质”的作品。“周家三兄妹”的故事被嵌进长达50年的社会变迁里,从上山下乡、知青返城,到1977年高考恢复,再到国企改革和城市棚户区改造,每个重要的历史节点都改变着他们的人生轨迹,也影响着周家的聚散离合。
而周母李素华的生活里,只有丈夫和三个孩子。第10集有一场戏,大儿子周秉义(辛柏青饰)在黑龙江建设兵团待了七年,第一次带着媳妇冬梅回家过年。晚上熄灯后,李素华悄悄跑到秉义房间,躺在他身边,想跟这么多年没见的儿子聊聊天。
“我其实是很心疼的,妈妈这么多年都不在他身边,还好有个这么好的女孩儿陪着他。”周秉义跟妈妈讲了这七年发生的事,她笑着说:妈可想你了。“当时我就看到柏青那个眼泪就掉下来了,我也掉眼泪了,我们还互相擦了一擦。”

▲《人世间》剧照
中国近代学者王国维在《宋元戏曲史》里写到过“巫”与“戏剧”之间的关系,“巫”是连接天地之人,装扮成神的模样,以歌舞来沟通神灵,这是戏剧的萌芽。萨日娜也有这种感觉,只要站在现场,导演喊了“开始”,“我就不是我了。我会把萨日娜的灵魂拿出来,先放一边,然后把另外一个人装进身体里。”
表演的“真实感”正是这样生长出来的,不是复现剧本上的内容那么简单,而是要学会控制身体,打开五感,感知各种流淌而过的情绪。“有一些年轻演员,背词特别难,是因为他们恨不得赶快把词儿说完,就完成任务了,那说明他还没跟角色融为一体。演员一定要像水一样,你要是块冰,遇到的是个圆杯子,你是个方的,那就摆不进去了。”萨日娜说。
演戏跟生活最大的区别就是“有剧本”,“因为有了剧本,演员太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,但演戏应该像生活一样,你不知道我下一句要说什么,你得先听,听进去了才能回答。”萨日娜的表演方式,是在理解了剧本的基础上,给角色留出足够的空间。刚开始拍戏时,她会准备到大概70%的程度,到现在,她只需要准备30%,剩下的部分都留在现场,由角色亲自来完成。
萨日娜相信,好演员的能量是强大的,能够创造一个场域,在这个场域里,只要对方的五感也打开,就能不自觉地被带入,她现在有自信和能力,能创造这样的“场”。

“急有什么用?”
2006年,萨日娜主演的电视剧《母亲是条河》播出,她的角色周翠是一个坚韧、泼辣、宽容的母亲,经历了种种生活的苦难,独自抚养三个儿女长大。那部戏从头到尾,她没拿剧本进过现场,“全都在我脑子里,人物是长在我身上的。”杀青后,她回到家,丈夫潘军先发现她不对劲,“人在这,魂丢了。”
入戏太深的情况,在萨日娜身上时有发生。在2021年的电视剧《我们的新时代》(《幸福的处方》单元)里,她饰演的村医杨慧妮得了阿尔茨海默病,说话不流利。拍完后,她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无法像过去一样正常地讲话,只能“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”。
把角色放进身体里对她来说很简单,大多数时候只是“一瞬间”的事,但演完后,得把它拿出去,再把自己找回来,这个过程却并不容易。“外力不行,帮不到你,后来我就一直在锻炼自己快进快出的能力。”

▲《人之初》剧照
萨日娜一直保持着对演戏的热情,也有着旺盛的创作欲。在三十余年的职业生涯里,她只有一次“不想拍”的时候,是在2009年。那年她接连拍了两部容量很大的戏,《你是我的生命》一共有九百多场戏,中间只休息了两天,每天都是从早上5点一直拍到晚上11点收工,“人都是懵的。”拍完后没多久,又是《我的孩子我的家》,也有八百多场戏。
一年的时间里,她有将近九个月都在剧组,高强度的拍摄让她第一次觉得疲惫,害怕走进现场。比起身体上的疲惫,更不能接受的是精神上的,“我突然发现我变成了一个背词的机器,失去对表演的乐趣了。”
也是在那次之后,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生活与工作之间的平衡,感觉身体和精神有些支撑不住时,就停一停,再重新开始。
这种心态也影响了王凤波。2014年左右,王凤波的公司新址刚刚装修完毕,有个很大的项目一直没落地,萨日娜发现她状态不太对,“她觉得我特别急躁,说话也很快,就跟我说,不行,咱俩得出去。”两人结伴去了一趟东欧,在外面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。
萨日娜口语很好,负责当翻译,每到一个地方,她都能说得上来当地的几个小故事。她还随身携带了一个保温壶,在东欧的酒店煮蒙古奶茶喝。回到北京后,王凤波发现她走之前担心的那些事全都解决了,“她就跟我说,你看看,急有什么用?”
如今,演戏对萨日娜来讲,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她习惯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保持敏感,并将之作为表演的养分。有一次,她跟朋友出去吃饭,听到背后有一对情侣在吵架,她跟朋友悄悄换了个位置,观察两人的所有反应。“我的眼镜就像摄像机一样,会对这些事情特别敏锐,然后把它们都存起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调出来。”
在过往的很多采访中,萨日娜都明确表达过“不演坏人”的想法,到现在还是一样。在这方面,她有自己的道德准则:艺术作品要传扬真善美,要感动观众,而不是“只顾自己演得爽”。在大众心里,她的形象就代表着母亲,她不想打破这种美好。“如果我很自私的话,我其实什么都能演,但我只是把母亲作为我最大的人生目标。”
王凤波也发现,萨日娜在想问题时,大多是“利他”的角度。“她特喜欢成全别人,可能有的事儿她也不太赞同,但如果你特别想做,只要不是原则问题,她都愿意成全一下。”她眼中的萨日娜是“蓝色”的,那是家乡天空的颜色,包容、坦荡、豁达。
57岁的萨日娜如此总结自己:“我对得起自己,也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放弃过梦想。即使我长得不够好看,现在也变成了这样一个胖乎乎的人,但这些都是生命给我最独特的体验。”
“一次落日,一次树叶的飘落,老头老太太牵着手从你面前走过去,这些瞬间的美积累起来,就是很美好的人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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